“孔子曰:我战则克,祭则受福。”(《礼记·礼器》)孔子并不是没有学过兵法,他的弟子中就有懂兵法并统兵打仗的,《史记》甚至还明确记载孔子教冉求学过兵法(《孔子世家》:“其明年,冉有为季氏将师,与齐战于郎,克之。季康子曰:子之于军旅,学之乎?性之乎?冉有曰:‘学之于孔子。”)然而,为什么史载他在卫灵公、孔文子等问兵策时辞以不知或未学呢?合理的解释是兵法之术与乃与他博大的仁爱精神相抵牾,所谓“道不同不相谋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,所以他说“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,诚哉是言也”(《论语·子路》),说“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,如其仁,如其仁”(《论语·宪问》)。由此看来,孔子是坚决反对血腥残忍,反对战争暴力的。试想想,孔子“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,他又怎会赞成动用战争尤其是用战争来兼并土地、扩大财产呢?诚如孟子、荀子所言:“杀一无罪非仁也,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;“行一不义、杀一无罪而得天下,仁者不为也”(《荀子·王霸》)。
《左传·襄公二十六年》转引《夏书》文字曰:“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”——宁可失去守正之人也不枉杀无辜之民,此亦体现了儒家厚生利用、仁义为本的精神。也正是秉着这种精神来界定“仁”并以“仁”来看待他们心目中的“圣人”,以至孟子甚至不相信《尚书》所记载的“圣人”武王伐纣时双方交战至血流成河的残酷历史画面,他说:“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所以对于这样的历史记载,他只得以“尽信《书》则不如无《书》,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”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来作迂回的解释。这里,孟子并不是说武王伐纣是不正义的,而是说如果武王是至仁至义者,那么他发动的目的或动机是正义的讨伐之战,也不会在战争的过程中滥杀无辜,以至于血流成河、如水流杵;当然,孟子也不是说正义的战争就必须不流一点血或不付一定的代价,而是认为只有目的正义、过程正义的战争,这才是真正正义的战争。因而,孟子宁可相信《武成》篇的叙述有所艺术化的夸张,也不作相信作为仁义之化身的武王会如此进行正义的讨伐战争。
“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”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真正的仁者就应该是“仁者无不爱也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,就应该不伤害任何无辜的生灵,所谓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”(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),所谓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。荀子说:“彼仁者爱人,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;义者循理,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……兵不血刃,远迩来服;德盛于此,施及四极。”(《荀子·议兵》)仁义为本或仁爱为怀的的先秦思想家,是反对任何暴力或血腥凌驾于无辜生命上的:“古之为政,爱人为大……爱与敬,其政之本欤?”(《礼记·哀公问》)“仁,体爱也”(《墨子·说上》),“爱人利物之谓仁”(《庄子·秋水》),“质于爱民以至于鸟兽昆虫莫不爱,不爱奚足谓仁”(《春秋繁露·仁义法》)?真正的仁者,如果是“以至仁伐至不仁”,那又何至于“血之流杵”呢?